沧汀夜渡 · 第二回

本回提要:钟师傅开门先问父亲有没有留下第二本簿。他承认十九年前也听见了第一声,却没把记忆写进正式记录;一页残纸,把线索指向文川带走的那卷“空白”磁带。
天亮得很慢。
雨停了,南埠码头的雾还贴在水面上。贺文洲把维修簿放进文件袋,原本打算先去港务档案室;文川却说,档案室开门前,他们还有一件事。
旧渡线的值班员替他们指了路。沧汀最旧的那栋唐楼挨着海鲜市场,楼梯窄得只够一个人侧身上去。二楼尽头的木门漆皮剥落,门边没有门牌,只有一枚发暗的铜铃。
文川抬手敲了三下。门里先响起拖鞋声,接着,一个苍老而清醒的声音问:“你们父亲有没有留下第二本簿?”
文洲的手停在文件袋上。文川看了哥哥一眼,答:“我们只找到这一本。”

兄弟俩找到钟师傅。
门开了一半。钟师傅比他们想象中瘦,灰白的头发贴着头皮,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深灰开衫。他没有先看兄弟俩,目光落在那本包着油布的维修簿上。
“这一本是给公家看的。”他说,“你爸另有一本,薄,蓝封皮,记的不是修了什么,是谁听见了什么。”
屋里只有一盏罩着旧灯罩的台灯。钟师傅把搪瓷杯推到桌边,自己没有坐。他曾是南埠线的老电工。父亲出事后,他离开了渡线,却没离开沧汀。所谓“回了北边”,不过是旁人替一个不再上船的人编的去处。
“十九年前那晚,我在机舱外的过道。”钟师傅说,“先是很轻的一声嗒,停了一会儿,又有一声更闷的回响。那不是发动机的节奏。我叫住你爸,他把手里的活停下来,说要查。”
“后来呢?”文川问。
“后来调度催船,大家都说老设备偶尔有杂音。你爸没肯把它写成正常。他让我记下时间,我记了。”钟师傅用指节敲了敲桌面,“可等事故之后做记录,我只说自己听见过,没再往下追。没有留下那张纸,没有坚持把我的记忆写进去。我以为少说一句,就少害一个人。”
文洲没有挪开视线。“事故报告上,检查人那栏是我的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钟师傅说,“你该为自己写下的字负责;我也该为自己没写下的字负责。可我不能替你爸下结论——那一声是不是事故的原因,我不知道。我能作证的只有一件事:在事故发生以前,他已经听见异常,也要求查。”
窗外有辆送鱼的三轮车经过,铁皮斗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。三个人都静了片刻。文川把录音机放到桌上,却没有开机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他问。
钟师傅低下头。“因为我怕说出来,别人只会问我为什么当时不拦住他。后来我才明白,怕被追问,不等于那件事就没发生。”
他从柜子底层取出一只旧信封。信封里只有一页折得很小的纸,边角被油浸出深色。钟师傅说,事故后他去收拾父亲的工装,在口袋里摸到这张纸;那本蓝封皮的簿子,他再也没见过。

一页残存的记录,带出那卷被当成空白的磁带。
纸上是父亲熟悉的笔迹,几行字被折痕切开,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记录:三号继电器;两次回跳;钟师傅听见第一声。最下面另有一句:声音另存,勿放公柜。
“声音?”文洲问。
钟师傅看向文川。“你小时候,你爸给过你一卷没标签的磁带。你带走了没有?”
文川的手指在录音机边缘停住。他离开沧汀时,确实把那卷没有标签的空白带装进了包里。后来搬过几次家,他始终没舍得扔,只是一直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。
文洲转头看他。这个答案他们从没谈过。文川没有解释,只把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按灭;这一次,沉默不像一道门,倒像两个人终于站到了同一扇门前。
“我不知道那卷带里有没有声音。”钟师傅说,“也不知道第二本簿是不是还在。别先把它当证据,更别急着替它写结论。先把我今天说的、记得的,按原话记下来;再去档案室查那本簿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。”
文洲把文件袋重新封好。“你的证词,我们会一字不改地登记。我的那份,也会补上。”
走到楼梯口,天色已经从灰蓝转成了薄薄的白。文川问:“哥,今晚回去听那卷带子,你跟我一起吗?”
文洲看着楼下渐渐醒来的港口,点了点头。
“一起听。先听完,再写。”
他们都还不知道,十九年前那场雨里,磁带究竟留下了什么。可这一次,谁也没有先替沉默作答。
—— 第二回完 ——
下回:下回:那卷被当作空白的磁带,还能不能放出声音?而父亲写下的“勿放公柜”,又是在防谁?
原创虚构故事。人物、城市、机构与事件均为原创设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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